服装厂一来就问团餐单价，我通常会先停一下。
真不急。
去年在柯桥一个做女装代工的厂，老板拿着手机给我看报价，眼睛盯着“9.8元/餐”那一行，嘴上说便宜就行，旁边人事却一直皱眉。她说食堂阿姨前两个月刚走，员工已经在群里骂过两回了，午饭一到，车间里那股缝纫油和热布料味混在一起，谁都没耐心等。这个场景我太熟了，服装厂的团餐采购，最怕的就是只看价格，别的都没摸清。
人数得先掰开看。不是总人数，是中午会出来吃饭的人，夜班算不算，临时工算不算，样衣间那几个设计师是不是偶尔也蹭一口。别小看这个，差三十个人，送餐车都可能不够。还有班次，早班、中班、加班餐，服装厂最麻烦的就是旺季突然拉长工时，昨天还十一点半吃饭，今天就拖到一点二十。供应商如果只按固定点位走，后面肯定卡。
餐标也别只盯数字。老板喜欢听“控制成本”，人事更怕投诉，员工呢，嘴最诚实，饭菜一偏咸，微信群立刻炸。我们那次试餐，红烧肉一端出来，老板夹了一块，没说话，倒是车间一个做锁边的老大姐先开口：肉是有，太碎了，像剩的。她说得挺冲，但我知道她不是挑事，她是真天天吃。服装厂员工流动快，食堂口碑差一点，人就宁可去门口小摊买炒面，最后还是厂里担责任。
还有口味。这个事说起来玄，其实很实在。南方厂和北方厂完全两套路子，有的厂清淡一点就行，有的厂中午必须有热汤，冬天还要加一点辣。我们去年碰到一个宁波厂，老板觉得“标准化套餐”挺好，结果第一周就被投诉，说青菜像烫过头，鱼香肉丝没锅气。锅气这个词，听着土，可服装厂食堂里真有人在意。你要是让员工连续吃三天差不多的菜，第四天就开始往外跑。
送餐动线也很要命。厂区大不大，楼上楼下怎么走，电梯够不够用，餐车能不能直接到车间门口，这些得提前踩一遍。我在一个八百多人的针织厂见过，餐盒送到一楼，员工自己拎上三楼，饭没吃先出汗。人事说这不行，老板说楼里不让推车上去，供应商说他们只负责送到点位。谁都没错，但饭就这么凉了。那天我站在楼梯口，闻着塑料饭盒的热气一点点散掉，挺烦的。
发票、账期、结算周期，这些采购前也得碰干净。老板喜欢月结，人事想少签风险，财务盯着票据抬头和税点，三个人说的都对。可团餐不是只签个合同就完了，月底多出来的加餐怎么算，临时停餐扣不扣，遇到停电、停工、台风天怎么处理，这些不先写明白，后面扯皮很快。服装厂这种地方，订单一急，停产半天都可能发生，谁来兜一下？谁都不想最后在群里吵。
我还会看厨房的备餐方式，哪怕只是合作配送也要看。熟食温度、汤桶保温、饭盒封口、消毒记录、配送车干不干净，最好去现场闻一下。真的，闻一下。那个味道骗不了人。有些供应商照片拍得很漂亮，车间门口一落地，饭盒边角黏一层油，发出来就知道不对。还有应急量，碰到新人入职、淡季转旺季，临时多开一百份，供应商顶不顶得住？顶不住就别谈长久合作。
我现在帮服装厂做团餐采购沟通，都会让老板、人事、车间主任先把这十件事摸清：实际用餐人数、班次节奏、餐标范围、口味偏好、送餐路线、用餐时间窗口、发票结算、临时加餐、卫生验收、应急预案。看着杂，其实都是现场会撞上的。谁先想明白，后面少吵很多。
那天试餐结束，老板把筷子放下，说了一句，先别急着签，明天再让他们送一轮。行。反正服装厂的饭，不是拍个报价就能定下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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